藝術人生

　　作為在台灣唸書的韓國人，這次看到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六十九期）收錄的白樂晴小專輯，一邊非常高興，一邊令人憂慮。我個人一直覺得在韓國某種程度上已經有一些對台灣思想界的介紹，雖然主要的都是與中國大陸有關的前提下，可是在台灣對韓國思想界的介紹相對來說還是不夠。在此時，在台灣一直努力形成進步觀點的台灣社會研究季刊開始介紹韓國的思想與理論是格外振奮的事情。可是，其內容似乎露出一些限制和問題，是因為「白樂晴小專題」產生一些偏向於特定人物與理論。而且，這些理論是在韓國社會科學界不再討論的「過時」的理論。「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的含意是開始本身就是很難做到，同時也提出正確的開始是很重要的。所以，關於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的這些問題需要正確的被指出。

　　在六十九期收錄的白樂晴小專題的目的應該在於引起思想界的反響，而且筆者也希望這次的試圖能夠促發新的論述型成。可是，筆者於此目的不同，以提醒台灣讀者需要注意的部分為目的而寫這篇文章。這篇文章的主要內容是透過與白樂晴不同的方式來讀解世界體系分析的架構（正確來說「經過批判的馬克思主義」）來批判白樂晴的分斷體系和民族文學論的問題。

　　其實在南韓的思想界裡頭，這樣的批判算是已經終了的。可是，理論本身在政治或意識形態的效果下才有其意義，所以我們可以視白樂晴的政治保守化這個事實為事後證明他的理論有什麼樣的問題，而且此時批判白樂晴的保守政治路線與之前的批判不同具有另外意義：可以重新檢討他的理論與運動的結合。所以，以下的內容是對筆者所了解的過去爭論的核心的摘要，同時是呈現出其爭論的現在性。

世界體系分析與韓國社會

　　世界體系分析的基本概念是世界經濟、國家間體系(inter-state system)和自由主義意識形態。而且，國家間體系的基本單位是民族國家(national state)。世界體系分析之所以現在得到重要意義是讓我們提醒世界經濟的矛盾透過民族國家之間的網絡，就是國家間體系運作，而且提出讓我們同時思考作為資本的再生產空間的世界經濟與作為支配關係再生產空間的民族國家(或者社會型態(social formation))。尤其，世界體系分析在南韓進步思想界事後克服之前在８０年代進行的南韓社會性質爭論的限制的過程中扮演了提供理論資源的角色。

　　在1980年代中期，南韓的部分左翼理論家提出立論(thesis)叫做「新殖民地國家壟斷資本主義」而引起很大的反響，特別它代表主要左翼運動的方向。可是，在進入1990年代之後，社會型態理論(the theory of social formation)的「一國性」的限制以及國家壟斷資本主義不恰當於分析現代資本主義的問題等被指出來。之後，有一些重新評估世界體系分析而批判性的接受它的論點試圖出現[1]。他們主張重新接受世界體系的意義主要在於在分析世界體系裡的下層單位時一定要將世界性矛盾反映在特定的下層單位內部的特殊型態（與社會關係的地區性型態的互動關係）當作重要的判準。在這個脈絡下Wallestein的世界體系分析沒有設定相似「分斷體系」的下層體系。反而，白樂晴的分斷體系這個概念是透過這個概念想要代替世界體系的效果的一種盼望的表現（後面有相關敘述）。

民族矛盾與民族國家

　　南韓社會性質有關爭論促發的1980年代中期之後的社會性質爭論的根本問題是如何對南韓社會的特殊性和普遍性作定義而將兩者互相結合。如果將這個問題放在世界體系分析的架構裡來理解它，問題是確定構成國家間體系和作為支配關係再生產空間的民族國家之範圍而弄清其特殊性。在此，特殊性指的是民族矛盾，這同時是分斷矛盾。而且，這個矛盾與殖民地經驗處於同一個延長線上。可是，需要注意的是雖然這個特殊性被稱做民族矛盾，可是作為支配關係再生產空間的民族國家還只是「南韓」。所以，民族矛盾只能作為關係著南韓社會支配關係再生產過程的一個矛盾被提出來。

　　在此我們可以知道民族矛盾與民族國家的兩個「民族」指涉不同的民族。因為韓半島的民族矛盾同　時是分斷矛盾。在社會主義理論裡頭的民族矛盾常常與帝國主義的關係一起被討論，同樣民族矛盾是呈現帝國主義勢力與殖民地之間的關係。尤其在南韓被討論的民族矛盾的對象是日本帝國主義和美國帝國主義（世界體系分析的立場將它稱做美國霸權），也就是透過與日本帝國主義或美國帝國主義的關係說明「朝鮮」民族的殖民地經驗和分斷狀態。可是，如果看這樣的朝鮮民族分斷之後的歷史過程，北韓自己作為２０世紀被民族化的共產主義(nationalised communism)形成一個社會主義民族國家，相似的南韓也形成了資本主義民族國家。也就是南北韓在分斷之後的歷史表示南北韓各自同樣形成作為支配關係再生產空間的民族國家。而且，所謂「民族矛盾」在這個過程中是主要的意識形態資源[2]。

　　事實上，透過過去的「民族」國家被想像建構的朝鮮民族（所謂「韓民族」）的民族概念缺乏現實性，也就是如果固執堅持過去的「民族」，這個概念就變成為觀念性和非現實性的。比如說，所謂統一運動勢力對移住勞動者(immigrant workers)的盲目就是典型的例子。在2007年2月發生麗水火災事[3]件時，統一運動勢力的「無對應」如實呈現此點。當時許多市民社會團體都哀悼移住勞動者的死亡而批判政權，可是聽不到民族主義統一運動團體的聲音。在他們的過去導向的民族概念裡面，移住勞動者從他們的民族範圍被排除。可是，如果將民族概念變革成具有現實性而未來導向的概念，也就是將它看作現在和未來的命運共同體的話，移住勞動者是構成「民族」的重要的一部分。而且，移住勞動者是已經在支配關係再生產的結構下擔任生產剩餘價值的勞動力。同時，他們的存在表示資本透過民族主義／國家主義意識形態進行勞動分割策略之一。在這樣的變革「民族」概念的過程中，對以血統為主被操作的種族主義「民族」概念需要徹底的反省。所以，現在南韓的民族論述不再需要非現實的民族概念，反而從前的民族概念需要被改造為作為現在和未來的命運共同體的民族概念[4]。而且，南韓和北韓的民族問題需要具體化而變成南韓內部和北韓內部的民族矛盾。總的來講，不與南韓社會型態與北韓社會型態內部的支配關係再生產體系結合的民族矛盾就離開現實或不知不覺的與現實妥協。

對白樂晴保守化的批判

　　結果，我們的討論引導我們將南韓和北韓設定為具有現實性的民族國家，也就是再生產支配關係的民族國家。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可以從人民的角度來將目前的南北關係變化做具體化。

　　在金大中政權執政之後，所謂南韓與北韓的「關係改善」透過「6.15共同宣言[5]」被具體化。可是，眾所週知，金大中政權是在南韓全面進行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反人民政權。所以，我們不能把金大中政權與北韓的支配階級之間的協商結果簡單的稱做南北關係「改善」。反而，這個「關係改善」在把它稱做南韓「政權」與北韓「政權」之間的關係改善時才得到正確性。總之，南韓和北韓的人民就被排除。

　　那麼，南韓和北韓之間的交流怎麼變成為南韓人民和北韓人民之間串聯或連帶。雖然這個問題是非常重要，可是它的前提是對現實條件的細密的分析。因為，事實上與南韓人民串聯的作為實質的主體北韓人民在現實政治上還沒出現，雖然存在裡面。那麼，在考慮這些限制之後，可以做到的實踐是什麼？

　　這個現實一邊使得南韓統一運動的發展，可是最終效果是限制這個運動的發展。而且，統一運動只能觀念性地將北韓政權當作對抗帝國主義的主體，將北韓當局當作串聯的對象而進行統一運動。另外，尤其在與美國有關的領域裡它在社會運動內部透過「反美」的方式維持與社會運動具有矛盾的結合。可是，我們透過歷史明明知道這樣的統一運動的觀點在分析南韓社會時往往把作為普遍矛盾的資本主義矛盾與作為特殊矛盾的民族矛盾改變成互相敵對的關係或者呈現過度強調民族矛盾的偏向。白樂晴的理論策略是將分斷體系看作世界體系的下層體系，可是隨著他的邏輯走到底，就可以知道分斷體系論就是分斷體系化約論。

但一般在南韓，民主化運動和統一運動一直是重疊式進行的，值得矚目的是，最近幾年最令人刮目的成果－長期反政府首領金大中和在野黨通過選舉執政的事件，是發生在分斷體制出現危機之後。pp. 192

　　白樂晴透過統一運動來說明南韓民主化運動和政權交替等的歷史，而且那些歷史事件都是統一運動的肯定的成果。簡單講，「分斷體制」危機是統一運動的成果而且政權交替是「令人刮目」的成果。他把金大中政權的出現當作「令人刮目」的成果也有歷史認識上的問題，可是更嚴重的和更正確的被批判的部分是他某種程度上故意迴避談統一運動與勞工運動（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之間的緊張關係和其歷史。而且，他誤解說還不接受他的「分斷體系論」的社會科學界在「抵抗」他的概念(pp.194)。可是，社會科學界不接受他的概念或不再討論他的概念的原因是因為其概念本身缺乏現實性而且他的概念與他的保守政治路線有關。社會科學界再多高估他之前的貢獻，也不能隨便接受缺乏現實性的概念， 因為批判性是社會科學的生命。

　　最近南韓情勢使得我們重新思考白樂晴與統一運動的保守化。白樂晴的保守化是從金大中政權開始一直持續下去的，可是最近去年南韓總統大選時白樂晴的政治表現讓人知道他的確放棄被稱做進步人士或他的理論架構就無法分析現實政治。他開始主張，為了防止「大國黨」的執政其他所有政黨候選人需要透過單一化而選出一個候選人[6]。雖然他說參與單一化的範圍是民主改革勢力，可是那個範圍裡面也有繼承南韓新自由主義政權「金大中政權」的盧武鉉政權之「開放國民黨」以及其他保守政黨或改革政黨。總的來講，分斷體系化約論在政治的應用的結果是保守化。筆者懷疑在白樂晴之前批判過的統一至上主義與他的政治路線有什麼差別。他的主張是為了統一運動，冒著放棄目前的進步政黨運動的成果的危險，讓所有政治力量回歸到20年前的反守舊戰線。

可能的實踐是如何？

　　我們以上述的對他的批判性認識為基礎，可以眺望在現實限制條件下的可能的實踐。我們應該質疑南韓政權和北韓政權，也就是南韓與北韓的支配階級打開的改善南北關係的路是否為了南北韓人民的。在這條路上進行的民間的交流與合作是否改善南北韓人民的生活？反而，它是否有助於南韓資本的擴張以及北韓支配階級體制的維持與轉型，終於從屬於使得美國霸權的持續或其崩潰危機的拖延的美國霸權策略？

　　事實上，現在的南北關係改善從屬於維持美國霸權的策略。而且，雖然六方會談代表著透過保持現狀(status quo)獲得利益的一些列強的利害關係，可是在中長期的展望裡似乎以美國對東亞的策略裡韓半島的地位為中心的一些緊張關係被建構。特別要矚目的是美國經濟危機有多少影響美國霸權地位而這些可能性對美國的東亞軍事戰略的影響如何。所以，現在在南韓進行的韓美自由貿易協定、南韓政府主導的南北經濟合作以及美軍戰略性柔軟性（strategic flexibility）和美軍基地擴張等的問題不是分離存在的。所以，反對韓美自由貿易協定、批判以南北關係改善的美名底下進行的南北經濟合作以及反對美軍基地擴張等的實踐融合在一起才算是為了南北韓人民的一條路。在以這樣的實踐為前提的認識下進行「東亞」或者「亞洲」論述才能夠克服之前白樂晴提出的有關類似國際主義的觀念性宣言的限制。

關於翻譯問題

－　體系與體制

最後，我要提出一些翻譯有關的問題。在韓國的社會科學界裡，已經有過提案說為了減少體制(regime)與體系(system)之間的混亂建議[7]說，「世界體系」比「世界體制」是更正確的譯詞。而且，接受這個建議的社會科學界慢慢擴大。再說，中文裡面的譯詞也是「世界體系」。所以白樂晴等的文章裡面出現的一些「世界體制」需要被改為「世界體系」。按照同樣的道理，「列國體制」（interstate system）也需要被改為「國家間體系」。而且，白樂晴的分斷體系論的英文譯詞也用‘system’，所以，「分斷體制」會帶來的混亂也可以預見的。

－　民眾與人民

沒有具體說明韓文裡面的「民眾」的內涵而直接用到中文裡面的翻譯方式有問題。因為，中文裡面的「民眾」與韓文裡面的「民眾」的內涵有所不同。經過冷戰時期，因為北韓的國號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所以在南韓「民眾」作為階級聯合的概念而事實上代替「人民」（相當於英文的people）。

　　此外，還有一些選擇譯詞上的問題。這些問題涉及到亞洲的特殊條件。因為亞洲的漢字文化圈的各國思想的概念詞大部分都是漢字組合詞，所以指涉同一的對象的概念詞互相不一樣的時候在理解上會產生一些混亂。而且，概念詞來自於西歐的話，各個不同的譯詞正在於互相競爭的關係。此時，透過互相溝通確定恰當的譯詞是需要的。比如說，在白樂晴等的文章裡面出現的「差別」與「差異」是在中文裡面沒有大的差別的概念，可是在韓文裡面「差別」指的是‘discrimination’，「差異」指的是‘difference’。所以，本文裡面的一些「差別」需要被改為「歧視」。